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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陈丹燕 斯瓦尔巴德岛纪行

     
     
     
    太阳节
         斯瓦尔巴德岛纪行之一

      这是三月的第一个星期,北极的太阳和月亮都还在斯匹次卑尔根岛的地平线下方运行。这个小城,处于日平分线以北纬度78度14分43秒,子午线以东15度28分9秒,常被称为世界上最北的人类社区。它刚刚挣脱了北极永夜的黑暗,中午时分,天色倒是从天边由下而上地亮了起来,天空也淡淡地蓝了,但仍看不见阳光。一过下午,太阳行向西南,岛上的天色便重重暗下来。灯光像一朵朵将谢的大丽菊似的吊在冰雪皑皑的街道边。雪山呈现出一种下坠般的灰蓝色,如同万念俱灰时的心境,沮丧,宁静,还有一种奇怪的顺从——对命运的顺从。散落在雪山和到达湾之间的这个小城蓝瓦瓦的幽暗,显然与那些绵延不已的,喀斯特状大山有关。透过阿尔玛家客厅的窗子能看到大片的雪山和冰原,它们正如一张迅速褪色的照片那样,陷入含糊不清的灰蓝色之中。

      这个幽暗的下午,我跟阿尔玛·肯特去幼儿园接她四岁的女儿。

      幼儿园里的小孩正围着金黄色的矮木桌,吃下午点心。亚麻色头发的老师将一个黄色透明的果冻太阳布丁放在桌子中间,“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漂亮呀?”她问大家。

      “太阳。”小孩子们好像猜中了天大的秘密一样,此起彼伏地说。阿尔玛的女儿举着她的小塑料碗,“我们要吃太阳。”向她妈妈解释。这时,门口爬过来一对穿浅灰色连裤衣的双胞胎,他们还不会说话,他们连眉毛都是白色的,好像将融化的透明雪人。

      老师用红色的糖浆笔在黄色布丁上画上弯弯的眉毛,眼睛,还有笑弯了的嘴:“对呀,这就是太阳它自己呀。我们就要见到它了。”

      小孩子们一口一口,痛痛快快地将太阳吃光了。

      小小的幼儿园里,每个教室的玻璃窗上都贴着小孩子自己做的手工——各种各样的太阳和太阳的笑脸,各种各样的金黄色。阿尔玛领我在幼儿园各处转了转。每个小书架上放着不少已经做好了的黄色面具,是阳光的各种造型。都是家长为孩子们做好送来学校的。阿尔玛的小姑娘临走时,套了一个在头上。面具上环绕着一条条阳光,从她雪白的小脸盘上向外伸展。她像布丁上的糖浆一样笑开了。阿尔玛也笑了。

      “这个周末,是我们这里的太阳节,今年的第一道阳光就要来了。”阿尔玛解释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陈丹燕

     
     
    北极的灰色
    斯瓦尔巴德岛纪行之二
    陈丹燕
      见到了北极刹那的日出,就好像突然对北极的灰色张开了眼睛。这是我的体会。它是我所接触到的北极的灵魂。

      它遍布冰河雪山,天空和雪花,北极的各个角落。当光线从四周的地平线下反射到天空中,再由天空折射下来,斯瓦尔巴德岛上的天光里无时不刻,没有这样或深或浅的灰色。它与阳光在一起,便成为绯色;与星光在一起,便成为灰蓝色;与极光在一起,便成为灰绿色;与雪光在一起,便成为浅蓝;与月光在一起,便成为黑灰色;阴天时,它会成为最为深重的铁灰色,紧紧压住天空,仿佛严酷而公平的命运;而在冰川上的大雪中,它却因为雪的洁白而呈现出宁静而寂寞的灰白色,让人想到青春逝去之后漫长的晨昏;它很得体。我只能这样形容这种敏感的灰色,也非常自在,因此而很尊严。

      我的膝盖在海冰上摔坏的第二天,在图书室里度过一个下午。这是个小图书室,在食堂楼上。午餐后,大家都回去工作了,整栋建筑悄无声息。我找到一些关于极光的书,还有些给小孩看的图画书,我想,这些一定都是各国科考站里的科学家留下来的。或者,是他们前来探亲的孩子们留下的。将它们握在手里的感觉很有意思,好像握住了一只陌生而亲切的手。就着窗前的天光,开始我试图读几页,但很快,我就被窗外明亮灰色里的清淡吸引住了。从一个二楼的窗框后看峡湾和对面的雪山,加强了它的非现实感,好像看一幅画。午后的天光那么惨白,在惨白中阴影般的灰色那么微弱却又稳定,像是一颗绝望后紧紧缩起,但也已经聚集起决绝力量的心。它铺满了沉默的雪山,冰川,峡湾里铁灰色的海水,还有灰蓝色的大块海冰,冰雪的白色和蓝色使这样的灰色更偏向于白色,偏向于硬朗和纯净。所以,你可以想到,这颗绝望的心并不阴暗,也不缺少奇迹,它真是坚持得很,将它的梦想冰冻起来,也不愿清除它们,或者将它们变成喧嚣而易于得到的东西。这样的灰色,真像是一颗不肯让人摆布的心。直到黄昏时分,蓝色冰川后面的地平线处浮起一抹绯红色。这抹温情的颜色让灰色变得柔和和闪烁,像那颗心再次被温暖,但它既感伤,又静默,只轻轻放平下来

    置顶图片from:麦哲伦